在中国绘画的浩瀚宝藏中，有一幅“神秘”的画作，它无名无款，美术史上少有记载，但又被称为“近千年来青绿山水画第一神品”，是国家一级文物。
这就是北宋山水长卷《千里江山图》。
“千里”，彰显着气象之恢宏——此画纵51.5厘米，横1191.5厘米，长度是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的两倍之多，为宋代流传至今最长的山水画卷。
“江山”，蕴含在峰峦起伏、青山绿水之间——画中千山万壑，江河交错，墨色勾山石，青绿施重彩，壮丽旖旎，如同一版宋朝时期的“航拍中国”。
“《千里江山图》在中国的青绿山水画史上占据着崇高的地位，体现了宋代高、雅、正的美学境界，几乎没有一件青绿山水画的气势和境界达到如此不凡的气度和高度。”故宫博物院书画部副主任、研究馆员王中旭高度评价这幅画的艺术价值。
放大2倍的《千里江山图》长卷灯光特效图 光明日报记者 柴如瑾 摄
坐在故宫神武门外的角门咖啡馆内，望着墙上悬挂着的《千里江山图》扩大版复制图，王中旭对这幅“神秘”画作的身世娓娓道来。
此画之奇，首在作者身世的扑朔迷离。这幅画卷上并无作者名款，卷尾蔡京的跋文言及此图作者为“希孟”。后人仅能从寥寥数句的题文中知晓，王希孟是一位宫廷画家，创作此画时年仅18岁。他经宋徽宗“亲授其法”，仅用半年时间就完成了这幅旷世奇作，也许是因为呕心沥血过甚，天才画家于两年之后便溘然离世。
极为珍贵的是，此画采用了优质的天然矿石颜料，色彩历经九百多年仍然鲜艳如新而不减褪，富丽堂皇。元代溥光赞其“独步千载”“众星之孤月”！
回顾《千里江山图》的鉴藏史可知，除了常年藏于深宫大内，宫外的藏家只有北宋蔡京、金代高汝砺、元代僧人溥光和清初梁清标四人。
这般皇皇巨制，曾在历史长河中几度飘零。
该图曾被乾隆皇帝著录在《石渠宝笈·初编》里，1922年，溥仪以赏赐溥杰的名义盗出宫；抗战胜利后，该图失踪；解放初在北京的文物市场露面，被古董商所获，移交文化部文物事业管理局（今国家文物局），1953年拨交故宫博物院。
入藏后，由于使用了大量矿物颜料，展开易脱落。出于对画卷的保护，新中国成立以来，《千里江山图》长期“沉睡”于博物院库房，公开展出次数屈指可数。
2017年9月，故宫午门前蜿蜒千米的长队，见证了文明重光的时刻。“千里江山——历代青绿山水画特展”在故宫博物院开展，《千里江山图》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。
“为了一睹名画风采，许多人排队几个小时，只能看画不到五分钟。”回忆起当时的盛况，王中旭仍然记忆犹新。“一方面，因为这幅画是传统美学的巅峰之作；另一方面，更是因为它与我们国家和社会的‘大势’所呼应，而这个‘势’，就是广大人民群众精神文化需求的提高，源于他们对优秀传统文化的情感归属、文化自信。”他说。
这蓬勃之“势”，恰与2017年初《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》的出台形成共振。“坚守中华文化立场、传承中华文化基因”“坚持创造性转化、创新性发展”，顶层设计为传统文化的“出圈”提供了指导性方向。
与此同时，现代传播手段让优秀传统文化插上了翅膀，飞入寻常百姓家。《我在故宫修文物》《中国诗词大会》《国家宝藏》等节目在电视上热播，在社交网站上引起巨量讨论，中华文化独一无二的理念、智慧、气度，激发了国人内心深处的自信感和自豪感。
“近年来，与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神韵、气韵、气质最贴合的一次改编，是舞蹈诗剧《只此青绿》。”王中旭说，“那段舞蹈里面令人惊叹的‘青绿腰’，化喻的就是图中的‘险峰’”。
对于《只此青绿》的导演周莉亚来说，与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相遇仿佛命中的缘分。当年，她与合作导演、好友韩真也在排队观展的队伍中。“看到《千里江山图》的第一眼，我们就被深深地震撼到了。那一刻，心中就种下了一颗种子。”
谈起创作之初，周莉亚却说：“当时极其焦虑，甚至一度觉得绝望。”把一幅古画改编成舞蹈，困难重重——没有故事，没有矛盾冲突，没有叙事情节，题跋也只有短短的几行字，表现什么？
给希孟编造一段传奇的故事？重新演绎一遍宫廷献画的剧情？这些都太表面化了。将静态的绘画语言、“有点玄妙”的美学精神，融入舞蹈与舞台艺术的动态之美中，怎么做？
周莉亚、韩真两位导演苦苦探寻。最终，那跨越900多年仍熠熠生辉的青绿启发了她们。
青绿，这一独属于中国绘画的矿物颜色，在剧中变成了舞者形象，进而成为一个核心意象角色。把一种颜料作为主角，“以身化画”的创意，可谓独辟蹊径，实现了贯通古今、变静为动的突破性创新。
青绿长裙曳地，如山水蜿蜒；发髻昂扬高耸，如远山叠嶂。光影流转，饰演“青绿”的舞者立于中央，她双袖垂落如飞瀑倾泻，腰肢后仰，几近于与地面平行。翩若惊鸿！屏息间，群舞者穿插错落，时而聚拢成巍峨群峰，时而散作星点青黛……2021年10月，《只此青绿》在国家大剧院首演，并于次年初登上被称为“最懂年轻人的”B站网络春晚，成为爆款，接着在2022年虎年春晚中亮相，“青绿腰”登上热搜，引发无数网友竞相模仿和讨论。
织绢、篆刻、磨石、制笔、制墨、展卷等人物形象与情节的融入，让隐于画后的劳动人民、当代的文物工作者，与少年画家希孟一起成为舞台主角。
“《只此青绿》是为《千里江山图》而作，是为希孟而作，也是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及其创造者和传承者而作。”周莉亚说。
自2021年首演以来，舞蹈诗剧《只此青绿》已走过国内外80余座城市，走进了新加坡、土耳其、美国、加拿大、俄罗斯等国家，演出超900场，场场爆满，一票难求。这部舞蹈诗剧不仅斩获了“第十七届文华大奖”“中国版权金奖”等重要奖项，还被文化和旅游部列为“2023全国演出市场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相统一十大精品演出项目”之一。
“青绿”的生命力还在无限地延展——
丝巾、折扇、杯垫、发圈、灯具、茶具、香器……“千里江山”主题文创产品琳琅满目，见证着一幅古画从宫廷供奉到人间烟火的华丽变身。
光影艺术、沉浸式展览、数字游戏应用……现代化的表现形式，让青绿山水有了晨昏暮霭的色彩，让“人在画中游”成为现实。
服装、建筑、景观、音乐、电影……承载着中华美学精神的《千里江山图》实力跨界、破圈，成为热门IP，成为一个时代的鲜明符号。
2022年北京冬奥会赛场上，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层峦峰岭、青绿色彩与雪山雪景融为一体，成为冬奥制服上亮丽的色彩，蜿蜒的山水印制在赛场围挡上，成为冬奥健儿风驰电掣的“最美背景板”。中国古画之美，为世界观众所赞叹。
“青绿千载,山河无垠。”穿越千年，透过他留给世界的杰作，少年希孟看到的，是一个崭新的江山与时代，奋发，矫健，自信，昂扬……
（光明日报记者 于园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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